訪問地獄獄卒,  下度地獄

訪問獄卒許武雄《改過自新》

訪問主筆:釋法菁

二O二一年五月一日

感恩阿彌陀佛,感恩蘇佛,讓我武雄帶著數不清的業力,往生西方極樂世界,我會繼續積功累德償還我所造的業,救度與我有緣的眾生,不讓他們在空間中受苦,希望他們都有機會解脫,這是我最希望的。武雄帶著五十九位獄卒,跪在最前頭向阿彌陀佛三叩首,感恩阿彌陀佛大慈大悲,向蘇佛三叩首,感恩蘇佛慈悲。

誰會相信我阿雄死後能當獄卒,現在還能往生西方?這真的很難讓人相信,因為在大家的眼中,我就是一個流氓雄,壞事做盡,應該要下地獄受報的。原本我也是這樣以為,想不到,閻羅王讓我受刑三年之後,派我擔任獄卒,在地獄裡讓我有機會積功累德,我很感恩,真的很感恩,一直很認真的做,也一心想要求生西方,想不到,機會真的讓我等到了,我的名字被寫在蘇佛牽往西方的名單上,今天就是我往生西方的大日子,很高興,心裡一直跟著念佛,跟著法會唱頌,時間一到,蘇佛法身立刻化身成六十位,出現在我們每個人面前,牽著我們往生西方極樂世界。感恩我佛慈悲,感恩蘇佛慈悲。

大家好,我是許武雄,人家說「頂港有名聲,下港有出名」,就是我許武雄!最大尾就是我,阿雄!從我三歲會走路,會講話開始,我就開始在做流氓了!我這陣子看到佛寺裡面這個叫法開的三歲小孩,我很慶幸他有福報能夠進到佛寺來,否則以他的樣子,如果是我以前看到他,絕對會把他收起來當小弟,只要好好栽培,要當大尾流氓絕對沒有問題,看他的架式,說話的口氣,還有他的霸性和個性,要當老大是夠份量的。我也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要提醒他的家人,一定要有耐心的好好教育他,該調整的個性一定要用力的調,直到他改變為止。我走跳江湖這麼久的時間,看人是很準的,千萬不要到時候後悔,什麼都來不及了,那真的會欲哭無淚。

我出生在台灣南部,大家都叫我阿雄,當了流氓之後,開始有人叫我雄哥。我有一個不務正業的阿爸,從我小時候就在家裡開賭場,有人說阿爸一開始是被逼著經營,但後來自己也沉迷在裡面。阿爸背後的靠山,就是一群角頭老大,他們用阿爸開的賭場來賺錢,這裡面很黑暗,我只能說來這邊賭博的人都是笨蛋,因為他們的錢就是等著被騙光而已,不可能有機會贏到什麼錢,就算真的贏到錢,很快又會輸光,我看了很多年,每一個都是這樣。

阿爸在我三歲就拿菸給我抽,他把菸點燃,放在我嘴裡叫我吸,我覺得好玩,真的聽阿爸的話用力一吸,嗆得我就快呼吸不過來,但我並沒有因為這樣就嚇到,看到每一個大人嘴裡都叼一根菸,我相信那絕對是很好的東西,否則大家不會一根接一根的抽,抽得滿地都是菸蒂,所以我主動跟阿爸拿菸來抽,到了六歲時,我已經很自然的可以把菸叼在嘴上抽,抽菸的動作模仿得跟大人一模一樣,很多大人都誇獎我:「你們看看,這孩子學什麼像什麼,將來當老大絕對很有架式!」我自己也被誇得引以為傲,覺得自己這樣的表現都是對的,可以得到大家的認同,所以我繼續模仿,大人做什麼我就做什麼。還記得我兩歲開口說話,第一個字不是叫爸、媽,是罵台語的髒話。小孩子罵髒話有個童音,大人聽了覺得可愛又好笑,全都笑成一團,看到大人笑,我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,也跟著呆呆的笑,久而久之,這句髒話越罵越自然,很快就成了我的口頭禪。

阿爸阿母除了生我之外,前面還有兩個哥哥,在我出生時,他們都已經快二十歲了,阿母意外又懷了我,老來得子,驚喜萬分,對我特別寵愛。

不過我兩位哥哥很早就離家,他們也都當流氓去了,對阿爸、阿母來說,當流氓沒有什麼,是一件很平常的事,如果能當個有份量的老大,阿爸還會覺得有面子,所以大哥、二哥從小就跟人家學壞,無惡不作,十一、十二歲便離家出走,跟著混入黑幫。

我正在被用同樣的模式帶大,即將被養成下一個大流氓,尤其我從小長得好看,很討喜,每個大人看到我,都一定會給我糖吃,不管我想要什麼,他們都會順我的意,所以我從小被養成的觀念,就是「沒有什麼不可以,只要我喜歡,什麼都可以」。

我沒有讀書,因為我不喜歡讀書,當時也還沒有義務教育,想讀就讀,不想讀,就做我自己想做的事。我當然也學會賭博,阿爸從我四歲就開始讓我坐在賭桌上,看人家怎麼賭博,以我聰明的腦袋,當然很快就學會,就連騙人的手段,我也學得非常透徹,知道什麼時候該耍什麼花招,什麼時候該讓給對方,什麼時候要跟自己人配合演戲,我全都清清楚楚,要贏到錢自然是很容易的事,他們稱我是「賭童」,我覺得很驕傲,因為給阿爸很有面子,尤其他們說我有遺傳到阿爸的聰明因子的時候,阿爸更是開心得不得了。

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女人,在我十歲的時候出現,她是個孤兒,不知道自己父母在哪裡,從小寄人籬下,每天遭人虐待折磨,全身是傷,她再也忍受不了,便在九歲這年逃離開那戶人家,自己一個人在外流浪。她逃出來的第一天,就被我遇上,當時我一個小個子騎了阿爸的鐵馬出來兜風,我的身型太小,坐在椅墊上踩不到踏板,只好站著騎腳踏車,看起來也很拉風。當時我看見這個女孩一個人走在路上,裝作很酷的樣子,停下腳踏車問她:「水姑娘仔,妳一個人要去哪裡?」她一開始不理會我,後來我說了幾句話,她就直接坐上鐵馬,要跟著我回家,這是我跟我阿爸學來的功夫,女人很難逃過我們兩父子的手掌,一來是我們長得帥,二來是我們懂得女人的心,隨便幾句話,就把女人騙到手。

她就是我第一個女人,名叫水月,長得很好看,我從十歲開始和她在一起,原本我們立下山盟海誓,說好要永永遠遠在一起,沒想到才不到一年的時間,又有更好看的女人出現在我面前,我想,這應該是天註定吧!水月走了,換一個楓華;楓華走了,又換一個如嬌……說不完,對我來說,女人是玩具,舊了就換新,沒有什麼大不了,這也是跟我阿爸學來的。

十四歲時,我正式加入黑幫,有大哥、二哥在裡面給我當靠山,我不用當一個跑腿的小弟,反而還有小弟要聽我的。我的樣子就是老大的樣子,很有派頭,因為這是我從小被教出來的模樣,可能就是天生要來當流氓的吧!我不拿刀,我都是拿槍,但我其實很少出手,因為只要我比個動作,旁邊就會有人替我動手。

我們黑社會的人,講的就是「義氣」,沒有義氣的人,在我們幫派裡絕對被瞧不起。我的朋友很多,每個人都喜歡找我幫忙,我是個講義氣的人,不管什麼事,只要我能做,我都會幫。以我能力,其實沒有什麼事我做不來,所以我幫很多人把麻煩事搓圓,自然很多人都會聽我的,我的勢力很快就壯大,可以說「喊水會結凍」,這樣你們應該就知道我多麼被看得起。

在江湖走跳三十年,什麼事我都遇過,有幾個換帖的(台語發音。結拜兄弟的意思)問我:「做老大這麼多年,說說看做老大是什麼滋味?」我都還沒開口,其中一個換帖的立刻說:「做老大當然爽啊!這還用問!」我沒有開口說話,因為我不是像他說的這樣,反而這些年來遇到這麼多事,經歷過這麼多風風雨雨,身上多了好幾道刀疤,還有子彈穿過的傷痕,這些都是我這些年來留下的歲月痕跡,每次看到自己的身體,心裡都有一種感傷的感覺,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,自己也說不上來。

自從我開始走江湖之後,我就沒有再跟阿爸、阿母連絡,我也不知道他們過得怎麼樣。三十五歲那年,大哥跟我說:「阿爸要走了,回去送他最後一程吧!」我的心瞬間揪成一團,立刻趕回家見阿爸。

見到阿爸的第一眼,我認不出來躺在我面前的是我阿爸,完全認不出來,因為阿爸長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,就像換了一張臉一樣,而且全身變得好瘦,少說瘦了三、四十公斤,原本微胖的樣子,現在瘦得剩骨頭,兩個臉頰還凹陷下去。我問阿母:「阿爸怎麼變成這樣?」阿母說:「生病就是這樣啊!我也沒有辦法。」阿爸的樣子看起來很痛苦,但他還是用全身的力氣要跟我說話,阿爸告訴我:「阿雄,我很後悔讓你當流氓,這全都是阿爸的錯,這些年阿爸很受苦,全身都是病,沒有一天好過。我找過很多方法想要醫病,也跟念佛的人念佛,才知道我自己正在受報,因為我做了太多傷天害理的事,沒有做好一個爸爸,沒有做好一個先生,我這輩子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好事,才會有這麼淒慘落魄的下場。我最後悔的就是沒有把你們三兄弟帶好,我希望現在叫你回頭還來得及,這是我最後的願望,我希望你可以回頭,你若能回頭,至少在我死前,還算做對一件事情。」

阿爸說的話,我有聽進去,這幾十年來,我自己也感觸很多,我常常問自己:「人生到底是來做什麼的?」我回答不出來,從小看大人當流氓,自己也想要跟著當流氓,但是現在,我一點都不覺得快樂,就算我的小弟再多,我的心還是覺得不快樂。

原本我還在猶豫該怎麼走,當阿爸在我面前七孔流血的那一剎那,我立刻跪地痛哭,我對不起阿爸,我發願一定會徹底改過。

阿爸的離開,讓我完全清醒過來,我決心不再當一個流氓,搬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居住,重新開始過生活。

為了彌補這些年來所造的業,我到處去做好事,只要是我雙手能做的事,再怎麼辛苦,我都願意去做。每天我都自願去幫老人洗澡、洗腳,我也經常免費去替人收屍。我很清楚哪些地方常會有流氓聚集,特別是年輕人會群聚的地方,我會花時間去陪那些年輕人,將我自己的故事,跟我改變的過程分享給他們聽,我希望這些年輕人的人生可以重新開始,不要學我年紀輕輕就踏上這條黑暗路。

我的下半輩子,從三十六歲到六十一歲,每一天都在行善,腦子裡想的也是善,所以分分秒秒都在做善。六十一歲這年,我雙腳突然不能走,身邊沒有人可以照顧我,我自己一個人想辦法過生活,不想拖累身邊的人。

後半生行善的功德,還是不足以彌補我造的業。死後靈下了地獄,還是得先受報還債。我的心,每一天都是真誠的懺悔,甚至不斷發願想要幫助人,尤其當我聽到蘇佛所講的經後,我更是慚愧。當我被閻羅王再次叫去時,我以為自己又犯了什麼錯,沒想到,是閻羅王派了獄卒一職給我。我很珍惜,到現在,還排到可以蒙蘇佛牽往西方的資格,我真的很感恩。

感恩我佛慈悲。

感恩蘇佛慈悲。

南無阿彌陀佛。

許武雄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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