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問獄卒──趙永宗
口舌業
訪問主筆:釋法心
二O二一年四月十六日
西方極樂世界,如此光明美好的地方,在知道自己有機緣前來時,心中相當的激動,我是趙永宗,和五十九位獄卒共同叩謝佛恩。
我,趙永宗才死不久,當獄卒也沒有很久,在當獄卒前我是一條地獄受刑的靈魂,哀號得苦不堪言,直到閻王給我機會,我才能夠當上獄卒。有太多在世跟我做相似事情的人,都跟我一樣入了地獄,閻王希望我可以把受刑的經驗,跟和我相同背景要來受刑的地獄魂魄講,希望他們可以懺悔,只要他們能夠起一絲懺悔心,他們的罪刑便能夠減緩,甚至提早離開地獄,閻王希望我去做點好事,我豪不猶豫的點頭答應。
我長得高、斯文,戴了個眼鏡,專門辦競選的造勢大會,我辦的區域多為新北市,只要黨派哪一位認識的需要幫忙,不管是台灣哪一縣市、哪一個區域,我都會去幫忙,從大小型的鄉鎮活動到造勢法會都是我擅長做的事,因為我很會炒熱氣氛,更知道於此地域中該怎麼宣傳,例如:大量發傳單、貼傳單在電線杆上、掃街或請宣傳車之類,各種方法依照當地人的口味來調整,或者我們也會舉辦社會關懷來邀請社區的大眾共同參與,讓大家可以認識並熟知這位候選者。
宣傳期大約要持續好幾個月的時間,所需花的宣傳費不少,所有的活動,不管音響設備、小點心、各式宣傳贈品到傳單都是開銷,所以一場選舉下來必須要有相當的人脈和資源,除了原本地方上原有的支持者外,有時更需熟識地方的警察來讓造勢活動辦得順利而不會被找麻煩,又或是熟知地方的老大,給老大一點選上後的利益交換等,所謂黑白兩道都要顧到,將來立足在此才會順利,減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。
而我就是那個能夠立足在黑白兩道的中間人,人稱選舉大將,能夠有這樣的能力,來自於我家中成長背景。我的父親是一位大流氓,我是父親二太太生的孩子,上面還有一個哥哥,從小父親就把我跟哥哥帶在身邊,讓我們看要怎麼搏感情,要甚麼樣的說話技巧可以讓人心情很好,甚至信服於你,願意替自己做事,這一點一滴我都從父親身上自然而然的學習到。而我比哥哥學得還透徹,所以一旦跟我接觸的人都覺得我為人很海派,不囉嗦。由於父親的關係,我認識了很多幫派老大,他們是我口中的叔叔、伯伯,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。他們很喜歡我,對我也有很好的印象,因為我很有禮貌,又很會幫忙做事。
爸爸的弟弟,我的親生叔叔,則是跟爸爸走不同的路,他是一位警察,從一位小警員,當到警察局分隊長,工作精勤,所得榮譽勳章無數。他也很疼我,當我還小時,總是陪我打陀螺,摺紙飛機,所以我跟叔叔感情也非常好,只要有空,就會往叔叔家裡跑,或跟叔叔一起去吃一場大餐。叔叔很多時候會開玩笑地問我:「你以後要當流氓還是當警察?」當叔叔滿心期待我的回答時,我便說:「一半,一半可以嗎?」叔叔大笑說:「你有能耐就可以。」
十五歲那年我考上了軍校,軍中的生活枯燥乏味,每天都是一樣的,快要二十歲的我,決定要退伍,回到家中,我看到父親正勾搭一個我不認識的女子,兩人動作很親密,我只喊了一聲:「爸。」就轉頭回房間。父親輕聲的跟那女子說:「他是我第二個兒子。」我聽到女子說:「長得真俊。」父親說:「我俊我兒子當然俊了。」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畫面,心中有點作噁。
我回到家中一個月過後,家裡的人才知道我自己辦了退伍,不去當兵了。父親把我叫來問我:「你不當兵,之後要做甚麼?」我搖搖頭表示不知道,但給我一點時間,我會找到。
就這樣在家遊蕩了一年,一位父親的友人請我去幫忙做事,叫我要有心理準備,我很好奇到底要做什麼,結果是去幫死人收屍,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,還真是讓我心中有點驚嚇到。就在完成後,我得到了一大筆錢,並被問下次還願不願意做,我快速地搖搖頭,叔叔大笑了幾聲說:「你爸要我找點事給你做。」我還是再次猛力的搖頭。從那次後我就知道父親的意思了,不要我當個遊手好閒的人。憑著之前在軍中訓練出來的好體力,我找了一份混水泥的工作。
有一天,我遇上以前要好的小學同學,他說自己準備要選他們那一區的區長,要辦活動,要我幫他。我毫不考慮的點頭,幫他把活動辦得很熱鬧,讓來參加的人也都留下了好印象,最後順利的選上了區長。這件事就這樣過了,沒想到幾年後又接到他的電話,說他要再選舉叫我再幫他,經由上次的經驗,我想自己應該是可以勝任的,於是幾年的時間我幫他從區長、委員再到國會議員都一路選上,同學知道我助選很有一套,為了討好其他認識的官員,他也會請我去幫忙他們。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積累,我愈來愈熟悉政治競選的操作。而這過程中若遇到困難,甚至被打壓時,我會尋求援助,找尋父親的友人以黑勢力解決,或是請我的警察叔叔站出來,就可以解決鬧事的人,就這樣我處理事情起來非常的有一套,且做得漂亮。我認識了很多的高官,我不用再去搬水泥,他們自然為每次的助選成功給了我好大包的紅包。當他們拿出紅包時,我都毫不猶豫地收下,因為這也是我辛苦得來的結果。
當然我替人助選也是有我的原則,我必須了解這位官員接下來要施行的政策,是不是真心的在幫人民,或是紙上談兵的空包彈,這幾年來積累的看人經驗還有直覺,我便可以知道他說話有幾分的誠信。我尤其在意人民的福利跟小孩的教育,而非只是一昧地追求經濟發展。當然只要我願意站出來助選,幾乎九成九的機率會當選。
當我跟警察叔叔見面時,他總會笑話我說,我還好不是流氓,也不是警察,而是政治家。我總是騷騷頭,沒有太多的回應。
四十二歲時,我靠著自己的能力買了一間精華區的房子,本想要接爸媽來住,但他們習慣住在原本的地方,所以那間豪宅就我一個人住。我不想要找女人,因為我看到父親周旋在女人之間太累了,所以即使有很多女人自己貼了上來,我也還是一概的拒絕。四十二歲的我,看了很多官場上的真與假,名與利,包括我自己現在,也是沾染了一身的俗氣。
漸漸地我減少了替人選舉造勢的場次,我想要自己過得平緩一點,因為我看那些高官在得到權力之後,過得並不快樂,我開始思考「人生」這件事,到底人生該活成怎樣?我開始找尋心中想知道的答案,我希望可以從誰口中聽出答案,但多數我身邊的人都還在醉生夢死之中,沒有一個人可以告訴我。就這樣我上了教堂,找到了主,我以和主說話成為心靈的寄託,自從信主後,我的心比以前平靜,整個人變得輕鬆,原來被名利圍繞是這麼累人的一件事。從信主後,我就停下所有的政治性活動,也較少跟官員們來往,一個人喝喝茶,或是跟老朋友聚一聚,生活回復了原本單純的樣子。
四十五歲時一陣胃痛,讓我痛到受不了,便進了醫院,做了全身性的檢查,檢查後醫生告訴我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,說我得了胃癌,已經是第二期,若不趕快治療,很快要進入第三期,而後末期便是沒辦法醫治了。聽完醫生講後,我沒得考慮,只能回家收拾簡單的東西,住進醫院裡,來陪我的是我的老朋友,他工作自由,可以很多時間來陪我。
當我生病的消息傳出去後,之前政治界認識的一些朋友或是曾經助選的委員、市長等紛紛派人送了花籃來,希望我身體可以趕快恢復,花籃很多,多到擺滿了我的病房,甚至還擺到走廊上。躺在病床上的我感嘆,這就是我一生的成就,換來了這些祝福。
經過長時間的治療後,我切除了一部分的胃,癌細胞擴散到食道,所以我必須從體外灌食,已經無法像正常人那樣吃東西,我開始覺得意志消沉,甚至覺得自己失去了尊嚴。這末後生病的人生雖然會有人來看我,但多數的時間都還是我一個人在承受著病痛的折磨,還有孤寂與害怕。於醫院的一天夜裡,我突然呼吸有些急促,身體的體溫快速的下降,全身冒出冷汗,我聽到生理監視器發出很大的聲響,沒幾秒鐘,我就嚥下最後一口氣,這一生就這樣結束了,沒有人陪我面對死亡,只有我一個人。
來到閻王面前,閻王說我這一生幫許多人辦的政治活動造了很多的口業,有些選上官職後並未真正落實服務百姓,我卻還是幫他選上,他有罪,我亦要背罪,當初對百姓的承諾變成了誑語,臨命終時會生病受報也是這個原因。為官所影響之眾太多,如今你所造的業還未受盡,還需去拔舌地獄跟灌腸地獄。我震驚閻王所說並懺悔自己所做,我很後悔,但還是必須去受報刑罰。受報一段時間後閻王又召見我,說可以給我將功贖罪的機會,就是要我當獄卒來勸說跟我一樣情況入地獄的人,大家無知、不懂,所以才會造下此業,若知懺悔、罪報可減輕,否則地獄之受報痛苦難當。
我很感謝閻王給我這樣的機會,我相當認真的勸說,讓一些來受報者能夠明白事理,來彌補過去的錯誤,也在地獄聽到蘇佛講經,了解南無阿彌陀佛。沒多久我接到閻王通知可以往生西方的消息,我好感恩。於今日金光於眼前,我開心地念佛,同其他五十九位獄卒由蘇佛牽至西方極樂世界。感謝佛及蘇佛還有閻王的慈悲,讓如今的永宗又重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