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大埔宏福苑火災

訪問香港宏福苑大火亡者—邱寶妹(42歲)外傭

 

我看見他坐在沙發上,默默地哭。火還在外面,我好擔心火會燒進屋裡,我試著推開火勢,但卻看見火裡有好多憤怒的鬼魂,吳先生周圍也被很多鬼魂包圍,他幾乎動彈不得。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,但真的很可怕,那些鬼魂想要他的命,我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
訪問香港新界大埔區大埔公路元洲仔段3821號宏福苑大火之罹難者

於澳洲香光大佛寺西方法性土上的邱寶妹

訪問 主筆:釋法儒

二O二五年十二月十三日

邱寶妹:

我是印傭,我的中文名字是邱寶妹。我會說英文,不過我的英文不是很好,我的中文還可以,不然我也不會在香港工作。我很早就來香港了,八十年代初就來了,從那時起我一直做家庭幫傭,服務過很多很多家庭。有些僱主對我很好,有些就比較嚴格,他們會要求做很多工作,還會挑很多細節,比如清潔的細節、時間要一絲不苟,完全不給我一點私人時間,連休息或小睡一下都不行。有些僱主就比較好相處。

做了這麼多年,我經驗豐富了,現在我比較願意照顧老人,特別是八十、九十歲以上的,他們自己動不了,大部分時間都坐輪椅,這樣我照顧起來比較輕鬆。如果老人家還能到處走動,就會很麻煩,而且也有點風險——萬一老人在我工作期間突然去世,家屬可能會懷疑是我直接或間接害死他的。所以每次選僱主,我都會先確認老人家不是快要離世的,如果他的健康狀況開始下滑,我就會要求加薪,老闆通常就會想炒我魷魚。但這一次不一樣,我現在照顧一位老人家,他叫吳昭榮,八十二歲,順便說一句,我今年四十二歲。

我照顧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,一開始我就知道,他的家人其實不太想理他,對他們來說,他只是個負擔,我知道這很正常,到處都這樣,人老了,兒女就會把他丟下。

我三年前開始照顧他,每次他提到家人,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孤單和無奈。他為了養大兒女那麼辛苦,結果卻被半拋棄在宏福苑。每次我跟他聊天,都覺得他精神很好,他真的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對待。我從來沒想過一個老人家可以這樣,我以前照顧過的老人都是日漸衰亡,不是精神愈來愈差,就是對周圍的一切都沒興趣,朋友、飯菜,什麼都不在意。但吳先生不一樣,以他八十二歲的年紀來說,他的反應是很年輕的,照顧起來很輕鬆。我只需要幫他準備三餐,提醒他吃藥就行了。不過他最近愈來愈健忘,我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真的忘了吃藥。

出事那天,我像往常一樣,按照合約,一大早就去宏福苑。做好早餐後,我叫醒老人家,把早餐端給他。吃完早餐,我提醒他吃藥。之後,他說想我陪他去銀行,我說好啊,我就把他推到輪椅上,推他下樓去附近的銀行。在銀行裡,他領了些錢,拿了一些給我,說這是這星期的獎金,我說不用了,我人工已經夠高了,不需要這些錢。他說:「你的薪水是你的,這是我送你的禮物。」我說好吧。回家後,他說現在他可以自己照顧自己,晚飯前我可以出去逛街,或者去吃一頓好吃的午餐,這是我私人時間。我說這不行,因為這是我的工作時間,他笑著說我太固執,比他還固執。我說好吧,如果這是你的命令,聽你的也算工作。他說對啊,隨便你怎麼想都可以,你認為合理就好。

我就出去吃午飯了,我真的很感激吳先生給我休息時間,我以前的僱主從來沒這樣對待過我,我逛街逛到三點多,覺得還是該回去看看吳先生有沒有事。堵車堵了一個小時,我大約四點半才回到家。那時候火勢已經很大,火舌吞噬了旁邊的大樓,我很怕火會燒到我們這棟樓。我就衝回去,一路走樓梯,因為那時候電梯不能用。我知道如果我不在房間裡,一定會被炒魷魚,以後再也找不到工作。如果別人知道我丟下老人家自己去吃飯逛街,萬一老人家有什麼事,我沒能及時幫忙,他們會永遠炒了我,這一定會是我人生最黑的紀錄,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。

我盡快衝上去,回到吳先生家時,只見他在沙發上睡覺。我對他說:「你開玩笑嗎?旁邊大樓著火了,你怎麼還在睡覺?如果我沒能趕回來怎麼辦?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死在這裡?」

他一臉茫然看著我說:「火?你在說什麼啊?」我耐心地跟他解釋:「旁邊大樓著火了,火勢好大,我們不知道火會不會燒過來,我們現在就逃吧!」我把他放到輪椅上,開始衝出去,電梯不能用,我跟吳先生說:「我們走樓梯下樓吧」,他說不行,他寧願留在屋裡,哪裡都不去。我說:「你在跟我開玩笑嗎?火隨時可能燒過來,留在屋裡等於自殺啊,千萬不要做愚蠢的決定!」他解釋說,這間屋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,如果屋被火燒毀,他沒辦法活下去,也不知道以後住哪裡。我說:「你的命比屋寶貴得多啊!只要活著就有機會,一旦身體像木頭一樣被燒掉,就什麼都完了。」他根本不聽,開始自己推輪椅回屋裡,我試著攔他,但如果他自己不願意走,我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帶他下樓——他離開輪椅就走不了路。他叫我別管他,還要求我聽他的命令。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,他叫我走,我愣住了,實在不敢相信他這麼固執。我又對他大喊了好幾次,但他態度很堅決。

最後一次大喊之後,我放棄了,我開始自己下樓,心裡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做對了。快到一樓的時候,我突然明白他的用意,他知道如果我帶著他一起逃,可能兩個人都逃不出去,一知道電梯不能用,他就故意這樣做。我又衝回去,這一次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把他背下樓,我知道我這麼做不只是為了救他,也是為了保住我的工作,別人會讚揚我的行為,以後會有更多人請我,或者給我加薪,我不斷說服自己,這是正確的決定。

回到他家門口時,他已經把門鎖上了,我大喊叫他開門,但他沒有回應。我有點生氣他居然鎖門,現在我真的沒辦法了,我別無選擇,只能再次走回樓梯。這一次,我鞠了躬才下樓。走到大約十五樓的時候,煙越來越濃,呼吸很困難,我心想,光是煙就已經讓我這麼難受,吳先生能不能撐得住啊?我繼續衝下樓,但到大約七樓的時候被迫停下來,煙太濃看不清路,高溫也讓皮膚很痛。

熱煙嗆得我幾乎喘不過氣,我暈倒過去,失去了意識。再次醒來的時候,發現身體已經動不了了。火迅速燒過我,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。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。突然間,我很擔心吳先生現在怎麼樣,我飛回他的房間。我現在是鬼魂,門牆都擋不住我,我看見他坐在沙發上,默默地哭。火還在外面,我好擔心火會燒進屋裡,我試著推開火勢,但卻看見火裡有好多憤怒的鬼魂,吳先生周圍也被很多鬼魂包圍,他幾乎動彈不得。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,但真的很可怕,那些鬼魂想要他的命,我卻什麼都做不了。我等了好久好久,直到消防員來了,我跟他們說房間裡有個老人家,等著救命,但消防員根本聽不到我的聲音。

我一直對他們大喊,還是沒有回應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突然間,我看到吳先生也變成了鬼魂。我大喊「不要啊!」我飛回房間,我知道他現在是鬼魂了,但火還沒燒進房間,他的身體還完整沒有被燒,或許還有機會回到身體裡,我不斷在消防員旁邊大喊。過了好久好久,最後吳先生的身體還是被火燒成炭,我們失去了最後的機會。我剛才看到一道光照下來,但當時我還在拼命求救,我沒有走進那道光,連注意都沒注意,但那道光之後,我就再也看不到吳先生的鬼魂了。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回到身體,但身體被燒掉之後,我還是沒看到他。我問其他人有沒有見過他,有人說他可能已經進去那道光了。

那道光?那是什麼?我完全不知道。然後我開始在那裡徘徊,不知道該去哪裡。突然,那金色的光又出現了。我很驚訝,馬上衝進光裡,我真的很想確認吳先生有沒有在裡面。

一瞬間,我進入了澳洲香光大佛寺西方法性土。這地方真的好莊嚴美好,我從來沒去過這樣的地方。我看到了吳先生,太好了,他現在看起來比以前年輕、健康得多。知道這一切之後,我覺得好平靜、好安詳。聽了蘇佛開示之後,我現在知道,那金色的光就是「南無阿彌陀佛」的光。每個靈魂都被救到法性土了。我現在感覺好多了,我知道我永遠回不到原本的生活,但我在這裡可以過更好的生活。

親愛的家人和朋友們,我現在回不了印尼了。我在澳洲有新的工作要去做,現在正在澳洲學習新技能和佛法。我沒有背棄我的宗教,我在這裡學的是南無阿彌陀佛的佛法教育。我很期待這裡的新生活,大家不用為我擔心。如果有人想找我,歡迎來澳洲香光大佛寺,我會在這裡等你們。

南無阿彌陀佛

邱寶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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