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問主筆:釋法心
二O二二年六月十日
從小,祀公(台語:道士)就說我命會很好,將來可以富貴,不只一位,有三位祀公(台語:道士)都這樣說,所以阿爸、阿母一直期盼我可以給他們過上好日子,但阿爸、阿母的期盼沒能成真。我選擇了不一樣的路,更沒有娶一個讓阿爸、阿母滿意的媳婦。
阿母有時候會在我旁邊怨嘆(台語:抱怨),怨嘆(台語:抱怨)我沒有給她好日子過。剛開始我聽到會難過,到後來也麻痺了,甚至阿母在唸我時,我還可以笑笑地面對。
死的那一刻,我來到陰曹地府,閻羅王慈悲給我擔任獄卒,又讓我今天有機會可以往生西方極樂世界,珠寶行樹,美的景緻。看到西方極樂世界的勝景,我才知道人生所追求的富貴都不是真的。晃眼而過,每一個人每天其實都在失去,失去歲命、失去體力、失去所擁有的,也因為這個身體,所以徒增了很多的執著,每一個執著都是自己對這個世間的放不下。在大家不懂得輪迴這個道理時,一世又一世都在沉迷其中,這些道理是我在地府聽蘇佛講經中悟得的。
以前身邊的人總是會有很多抱怨的話語,對生活、對家人、對現實社會的不滿。這些不滿充斥在感受之中,沒有跳脫之下,就變得愈陷愈深。
今天我往生西方極樂世界,再也沒有那些塵間的煩惱,感謝佛的慈悲,感謝蘇佛的大手一牽,將我們帶至西方,也感謝閻羅王給我這樣殊勝的機會。我同五十九位獄卒叩謝感恩。
我是孫志凱,頂著相當好的八字出生,是孫家的第二個兒子,家裡是做船貨的生意,不是非常有錢,但也算是過得不錯。阿爸、阿母從我們出生時就對我們有所寄望,希望我們將來成龍、成鳳,所以早就幫我們看好,我們未來適合從事怎麼樣的職業,幫我們挑選好後,再由那個方向來栽培我們。
看了看八字,阿爸、阿母覺得我可以從事營造業,那時候還是經濟起飛的階段,首要城市、次級城市都在建設之中,所以營造業在未來五十年來都可以說是屹立不搖的職業。阿爸、阿母決定好後,在我週歲時沒有幫我安排抓周,而是已經指定好屬於我未來的方向。
因為指定好了方向,從小阿爸、阿母會特意花錢買一些需要組裝的物品來讓我練習,每一樣東西都是阿爸、阿母特別請朋友從都市裡買回來的。我看了這些組裝的物品,其實心中沒有太多的興趣,但心中知道是阿爸、阿母很用心替我準備的,我也就沒有把心裡真正的話給說出來。
上學後,成績一直是阿爸、阿母最注重的事,只要有一點點表現不好,他們都會一直追問,很緊張。
在家中我和弟弟是完全反差的對照,弟弟被家裡的人當成放山雞在養,因為弟弟很有個性,很多時候不是阿爸、阿母講他就會聽的。
阿爸、阿母也幫弟弟算過命,說弟弟因為人緣好適合從政,雖然阿爸、阿母不是很同意,但卻也認為這是一條不會太差的路。當阿爸、阿母要用培養我的那套模式去培養弟弟時,弟弟放蕩不羈的個性,完全不服從安排。只要弟弟感覺到家中在逼迫他時,他便往外跑,直到天黑,大家都去睡了,才回家。一次、兩次、三次,阿爸、阿母也拗不過弟弟,只好放棄,由弟弟自由發展,並向他說出「自己的人生,自己要負責。」這句話。
從那之後,阿爸、阿母就把所有的希望投注在我身上。用他們畢生的努力賺來的錢,送我出國念書。在那個年代,能夠出國念書的人,將來回來必定有很好的未來。阿爸、阿母聽鄰居這樣講後,才會痛下決定。
我帶著忐忑的心,踏上了出國的路,踏上異鄉國土,心中害怕、不安,這些心情沒辦法跟任何人分享,只能自己忍受,自己消化。學業上有很多的困難、語言不同、被排華,又加上這根本不是我自己喜歡的科目,多重的障礙下,我顯得有些憂鬱。
幾年的國外生活,我努力適應一切,將自己的能力提升,唯一支持我的就是,我所生活的每一天都是阿爸、阿母辛苦賺的錢所換的。
終於讓我熬到畢業之時,該具備的能力都具備了,光榮回國後,我進了第一大建設公司工作,老闆很看重我。工作內容對我來說也沒有難度,但我總覺得心中沒有開心的感覺。從小壓抑到大,我心頭有一顆大石,那顆大石始終都沒有被解開,反而一直增大。
回國工作的第八年,在巡視工地時,頭部一陣暈眩,我從二樓的工地摔了下來,一瞬間我暈了過去。醒來時,已經在醫院,在看到阿爸、阿母著急的神情時,我忍不住大哭了起來。這哭除了是哭自己不孝順,讓阿爸、阿母擔心之外,還將這些年不快樂、所積壓的沉悶之氣給哭了出來。
阿爸、阿母從來沒有看過我這樣,一時間突然有些緊張了起來。阿爸、阿母急忙跟我說:「你沒有事,醫生說沒有大礙。」我點點頭,終於忍不住說出:「阿爸、阿母,我很感謝你們對我的栽培,但這些年來我都過得相當的不快樂,尤其在國外的日子心很苦。我知道你們想要我有成就,想要我當一個建築師,但,其實這並不是我的夢想。其實我的想法很簡單,就是過簡單的生活,能夠陪伴在阿爸、阿母身邊。」阿母被我所講的話語給嚇到。我又說:「其實我從小就活在阿爸、阿母的羽翼下,但這一點都不是真正的我,任憑我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,但骨子裡卻已經發臭、爛掉了。再這樣下去,我就快要失去了自我了,甚至我搞不清楚自己是誰,未來該怎麼活。」
阿母對我的反應不知所措,當下她不知道要繼續堅持兒子的未來,還是妥協。我知道阿爸、阿母的為難,更知道他們的期盼,我選擇沉默,不再說下去,臉色慘白。
那一天我們三個人都沒有再繼續談論那件事。我一個人躺在醫院看著天花板,思考著自己這麼對阿爸、阿母說是不是太自私了。想著想著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隔天,阿母裝作沒事的樣子,拿著吃的東西來看我,熱湯喝下去後,全身都好溫暖。阿母沒有多講什麼,但我知道她心中對我還是有盼求。
出院回到家中後,阿爸叫我坐到他面前,告訴我,他願意支持我,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。我聽後心中感動,卻看到阿母一句話都不說。
那天過後我開始尋找,尋找真正讓自己開心的事。幾個月後我進到山中,山上全是原住民,他們所生活的資源缺乏,有時候連醫病的資源都不足。我在山上了解過後,找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們,準備替原住民們蓋幾個處所,讓他們可以有安住之處,至少水泥磚瓦,也比較不會漏雨,還可以擋風。
耗時幾個月的時間,終於把房屋都蓋好,我幫忙原住民們搬進去,也在那天一起吃著部落的傳統美食來慶祝。
在山上我跟著他們學習種植東西,再運到山下去賣。每天耳邊都是鳥叫、蟲叫聲,讓我緊繃的心放鬆了。
除了這個山頭外,我又到了幾個不同的山頭,幫忙其他不同族的原住民。我的心一天比一天開朗,幾年後,娶了一位原住民太太,帶回家中時,雖然阿母面無表情,卻也還是接受了。
我跟著太太回去住在部落中,幫著部落做各種建設,改善生活,生了五個孩子。孩子的未來我一點都不擔心,讓他們自由發展,只有找到自己想要過的人生,生活起來才不會後悔。
五十六歲,在一次協助建設中,大石滾落打到我的頭部,送到醫院時已經腦溢血而亡了。
進入閻王殿後,我心中平靜,閻羅王說我過去時常計算他人,今生所發生的意外,本來就是注定的。若不是有幫忙人民建設,所要付出的代價更大,將會癱瘓幾年才能夠斷氣,如今積功累德下,直接斷了氣,沒有拖累到家人,也算是自己的福報。
本來我有機會回到自己的祖先牌位內,但由於我喜歡服務,閻羅王便將我留下來當獄卒,當了獄卒後才能有今日的因緣往生西方極樂世界,心存感恩。
孫志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