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問主筆:釋法菁
二O二一年五月八日
炳男一到西方,身上立刻換上一身的袈裟,帶著五十九位獄卒跪在佛前,向阿彌陀佛叩恩,向蘇佛叩恩。這一席袈裟,炳男盼望已久,可惜從來都沒有機會穿上。如今來到西方極樂世界,阿彌陀佛圓滿我的心願,讓我以出家人的身分,在佛前叩謝佛恩,炳男心中感恩萬分。
連日的傾盆大雨,地面就快淹起大水,由於雨勢過大,所以每一家戶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。這天,除了大雨滂沱的聲音之外,還可以從雨聲中聽見嬰孩的哭聲,是我,邱炳男出生了。
幸好祖母年輕時當過產婆,否則連日的大雨,根本沒有辦法出門找產婆。祖母對接生相當有經驗,娘說她在生我的時候,沒有感受到強烈的痛苦,很快就將我生出來,這全是祖母的功勞,讓我平安的出生,也保住娘的性命,否則大夫在娘剛懷孕時,就已經告誡過娘,以娘這麼虛弱的身體來看,實在不適合生孩子,如果生了,恐怕性命難保,但娘還是堅持要將我生下來,娘對我說:「雖然不知道我們過去是什麼因緣,但既然你都已經投胎來做我的孩子,我一定會保護你,把你平安生下來。」在娘的保護下,我於這場大雨中,平安來到世間。
在我出生不到幾個時辰後,整個村莊因為雨勢過大,淹起了大水,家家戶戶全都緊張的從家裡跑出來,但外頭的雨還是下個不停,整個村莊呈現一片混亂。很快就傳出有人家的孩子被大水沖走的消息,也有老人家因為身體支撐不住已經軟腳倒地,也被大水沖走了。娘緊緊將我抱在懷中,她告訴爹:「你趕快去救大家,不用管我們,我會把孩子和娘照顧好。」爹心中雖然擔心我們的安危,但我們不過就是三條生命而已,整個村子那麼多條命,爹就算再擔心,還是得放下我們,去救大家。
娘才剛生下我,身體還沒有恢復元氣,就遇上這樣的事,整間屋子裡全都進水,水位已經超過膝蓋的高度,娘抱著我爬上家裡最高的那張桌子上,也將祖母一同拉上來,我們三個人就坐在這張桌子上避難,等著爹回來救我們。
一個時辰後,雨終於小一點了,娘望著窗外說:「不知道外面現在怎麼樣了?」祖母說:「希望大家都平安。」
不久後,爹全身溼答答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回來,第一句話就趕快關心我們:「還好嗎?」娘也趕快問:「村民們都還好嗎?」爹說:「每一家戶都有人失蹤,有些甚至直接溺水而亡,屍體就漂浮在他們家人面前,看了真的很令人難過,但我已經盡力在救了,還是有這麼多悲劇發生。」娘安慰爹說:「你已經盡力了,就不要再自責。」爹看著我們一家,說:「我們是村子裡唯一一戶全家都平安的,你們是怎麼度過的?」娘告訴爹:「我們就坐在這張桌子上都不敢動,就算腳再麻,還是強忍著。」爹說:「都沒有風雨進到屋子裡嗎?」娘說:「沒有,家裡其實很平靜,只是地上水淹得太高,沒有辦法下來走路而已。」爹感到非常驚訝的說:「村子裡每一家戶都有強風和大雨進到屋子裡,想不到我們家竟然這麼平靜,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!」娘說:「一定是老天爺保佑,但老天爺怎麼不連全村的人都一起保佑?唉!真是替那些家戶感到難過。」
娘剛生下我還沒有好好休息,虛弱的身體很快就受了風寒,這一病,娘的身體又更虛弱了,她經常需要躺在床上休息,沒有辦法久站或久坐,所以從我有記憶以來,娘都是躺在床上,很少看到娘在地上走動。
爹經常告訴我:「娘很辛苦,她為了生你,連生命都可以不要,你應該更孝順她才是。」我明白爹說的,娘真的很辛苦,從我四歲比較懂事之後,只要祖母將中藥燉好,我就端來餵娘喝,每天替娘搥背、洗腳,如果娘無聊了,我會說故事給娘聽。為了每天都有不同的故事可以講,我到處去找書來看,看不懂,就叫別人念給我聽,這樣我才有很多不同的故事可以跟娘分享。
有一天,娘聽到我說的一則故事,她突然眼睛一亮,問我:「這故事是哪裡聽來的?」我從來沒有看過娘有這種反應,讓我很驚訝,我回答娘:「這是我在一間寺院裡聽來的。」娘說:「故事裡的孩子,從小就跟著他的爹娘一起出家,全家人都在寺院裡修行,然後各自發揮能力來救度眾生。我好希望我們也可以這樣,爹能救人,娘能救人,你也能救人,能夠這樣就太好了。」我看著娘,覺得娘真的很偉大,她不在乎自己的身體的病痛,還是想要幫助別人。雖然我的年紀還小,但爹娘的身教已經開始深深影響著我,讓我從小就懂得憐憫天下蒼生的苦,甚至也發起像娘一樣的善心,想要救人。
在我十三歲這年,娘在因緣安排下,認識了一位比丘尼,娘對著爹和我說:「如果我的病能在寺院裡被治好,我發願出家為尼,你們認同我的決定嗎?」爹毫不猶豫的就說:「這是一件好事,我當然支持。」我也說:「我相信娘絕對會好起來,因為娘的心很善良,一直想要幫助眾生。」娘看我和爹都認同她的決定,笑得好燦爛。娘又說:「我希望你們也能一起進到寺院,我最大的希望,就是全家人都能出家來救度眾生,我相信這不是一件困難的事。」我和爹相視而笑,雖然還沒有辦法馬上答應娘,但我們相信,在不久後的將來,我們都會成為佛門中的一分子。
娘進到寺院裡整整一年的時間,我和爹都沒有接獲任何有關娘的消息,不知道娘過得如何?正當我打出這個念頭,想知道娘的近況之後,武月姨就跑來跟我說了。武月姨是娘的好友,一直都對娘的狀況非常關心,她告訴我:「今天我去到寺院裡禮佛,看見你的娘了!」聽到武月姨提到娘,我立刻睜大眼睛,問:「娘好嗎?」武月姨說:「我差點就認不出她來,她完全變了一個人,相貌非常莊嚴,正在說法給求法的人聽,我也站在一旁跟著聽,沒想到佛法從她口中說出來,竟然如此震撼人心!」我又問:「那你有跟娘說話嗎?」武月姨說:「當然有,那群人走了之後,我立刻走上前找她。她跟我分享了在寺院裡的生活,從她進到寺院之後,每天專心念經、念佛,一心一意想要幫助眾生,在她的努力用功,及強大的願力之下,身體漸漸康復起來,是佛力的加持,否則以你娘的病,就連醫術最好的神醫都不可能治癒,現在進到寺院後,病竟然就醫好了!我很替她開心,她過得很好,不用為她擔心。」聽到武月姨這麼說,我的心也安了。
雖然我和爹也想要進到寺院裡修行,但當下的時局,實在沒有辦法。我國為了爭奪鄰國的土地,不斷對外發動戰爭,也有其他國家想要攻佔我國,戰事連連,百姓們全都生活在不安與恐慌之中,隨時都害怕敵軍會攻打進來。
百姓的擔憂,終究還是發生了,敵軍真的攻破城門,對我們這些百姓們趕盡殺絕。我和爹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還去寺院裡剃髮出家?當然要以救人為第一!
為了保護村民們的安危,我和爹到處尋找可以躲藏的安全地方,帶著村民們全都躲進去。當時各地方糧食短缺,供應不足,大家生活真的快要過不下去,我和爹將村民們聚集在一起,也必須負責大家的糧食問題。我們到處去尋找食物,只要找到東西吃,就趕快運送回去,為了避免被敵軍發現,我們必須小心翼翼的行動,一次也不能帶太多東西,否則容易被發現,任何事情都需要非常謹慎。
在一次運送糧食的過程中,我們真的被敵軍遇見,爹叫我放下所有的糧食,自己一個人趕快逃,但我不能放下爹,爹告訴我:「你再不逃,整村的村民都會被滅盡,只有你活命,才能救他們!快逃!」我趕快先將糧食藏在草叢堆裡,然後拼命的往另一個方向逃去,雖然心裡還是擔心爹的安危,但我知道自己不能自私,我得為全村的百姓著想,這是爹娘從小教我的,我不能忘記。
我怕敵軍跟蹤我,沒有馬上回到村民們躲藏的地方,而是躲在一間看起來像廢墟的房子,我坐裡頭靜靜的躲著,希望敵軍不要發現我,我還要帶糧食回去給村民吃。這是一間被大火燒過的屋子,是這些敵軍放火燒的,整個村子裡有好多間房子全都被放火燒盡,死傷無數。我望著這間屋子,突然看見一尊好大尊的佛像,還沒有完全被燒毀,觀察屋子裡的結構,才發現,這是一間寺院,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,心瞬間痛了一下,沒有錯,這就是娘修行的那間寺院,那娘……我立刻跪著求佛,求佛帶著娘去到好地方,雖然心很痛,但我現在沒有時間哀悼,還有全村子的性命等著我救。
天色漸漸變暗,外頭已經靜下來了,我探頭出去看看,看不到任何蹤影,快步的往剛剛藏糧食的地方跑去,要趕快將糧食送回去給村民們吃,這些村民裡從小孩到老人都有,最小的孩子是四歲,原本還有更小的孩子,但沒有辦法讓他們帶進來,因為孩子會哭鬧,很快就會被敵軍發現,所以如果要帶三歲以下的小孩,就不能跟著躲藏在這裡,雖然我也於心不忍,但只有這樣,才能保護大家的安全,否則只要孩子一哭鬧,再隱密的地方,還是會被敵軍發現。
天色越來越暗,剩一絲絲的光線,終於讓我找到剛剛那片草叢,趕快將糧食全都綁在身上,準備回到藏匿的地方。天色已近乎全黑,憑著自己對這條路的熟悉度,快步的往前奔跑。突然,踢到東西,跌了好大一跤,跌在一座屍體上,是一具剛死不久的屍體,我認得這個人,是爹!
我哭著將爹的屍體拖到一路邊,用一堆乾草將爹的屍體蓋住,我難過的對著爹的屍體說:「爹,原諒我的不孝,現在沒有辦法替爹安葬,隨時都會有敵軍出現,我必須趕快將糧食送回去給大家,爹,請你原諒我,你永遠都是我最敬愛的爹!」縱然心中無比的哀傷,但為了保護村民,還是得先放下心中的傷痛。
就快回到大家藏匿的地方,但,沿路上竟然躺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體,我心中納悶:「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」我加快速度跑回去,我嚇傻了,全部的村民都被殺死了,一個也不留。我呆坐在地上,沒想到費了這麼大的力氣,最後還是這樣的結局……這時,有一把刀架住我的脖子,我沒有任何反應,沒有說話,也沒有掙扎。持刀的人對我說:「你很厲害嘛!還知道把大家藏在這裡,再從外面運送糧食進來!不過,這裡面就只有你聰明,這些人笨死了!以為這個地方安全,就出來走動,我們一發現有人出現的蹤影,立刻衝過來,一看,哈哈!原來這裡藏了這麼多人!一個一個全都被我們殺死!我們知道這裡面一定有一個帶頭的,憑這些沒有用的東西,不可能可以找到這麼隱密的地方躲,所以我們在等,等著你回來,只要你一回來,就要將你給殺了!還真的讓我們等到了!」我告訴他們:「要割、要宰隨便你們!不用跟我說這麼多!」失去了爹,失去了娘,又失去了這些村民,我已經沒有任何想要活下去的動力,隨便這群敵軍要怎麼處置我,我都不反抗。
刀子從脖子上慢慢移開,一瞬間快速的揮下,我的頭就這樣被砍斷了。這就是我這一生最後的結局。
很遺憾,沒有完成娘的心願,剃髮為僧,修行度眾,但這個心願從來沒有從我的心上消失過,我永遠都會記得,即使這一生做不到,來生,我希望自己可以成僧。
我的靈痛苦的離開身體,眼前是準備要帶我走的官兵,看他們的樣子,應該是從地府上來的。我跟著他們走,很快就到了閻羅王面前,得到了獄卒一職。
當我七年前排上蒙蘇佛牽往西方極樂世界的名單時,心中已經感恩至極,雖然在地獄擔任一位獄卒,但我從來不忘要聽經。蘇佛所講的經,更強化我想要出家的心願,我盼求在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之後,可以立刻出家成僧,精進修行,圓滿心願,將來再來人間度眾。
如今,我的願望已經實現,剃掉頭髮,披上袈裟跪在佛前,稱念一句「南無阿彌陀佛」。
感恩我佛慈悲。
感恩蘇佛慈悲。
南無阿彌陀佛。
邱炳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