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問獄卒-紀宏民
生老病死
二O二一年二月十二日
人生這一遭所得無數,但最後都還是要放下所有,我的離開讓所有在世上認識我的人感到哀傷,卻不知道死後數百年的今天是我靈魂的大喜之日,眼前一片光明,我跟其他五十九位的獄卒一起昂首往西方行。我們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微笑,見到了佛,感受到佛講了一句話:「孩子,回來啦!」讓我哭得泣不成聲,那是發自內心的感動。此刻我於人間的記憶似乎被淨化了,不再想之前偶爾想起的過往事。感恩佛和蘇佛,我等六十位獄卒叩首。
紀宏民,這一生人生經歷在外人來看是顛簸,但我卻讓自己的心很平順。我娶過三個太太,第一個太太是從小一起長大住在隔壁的春華。春華從小就喜歡我,從知道可以嫁給我的那一天開始,每天都像麻雀一樣雀躍。春華跟我家世背景差不多,我們都是長到十六歲都沒離開過鄉鎮的年輕人,春華認識幾個字,我卻是一個字也不認得。我全部的財產就是一部腳踏車,每天騎著腳踏車去送報,或是替人家跑腿,春華則是織東西來賣以貼補家用。
結婚兩年後,我們生了一個兒子,叫做紀政,紀政從小就很聰明,也很得家人的喜愛,家人說一,他就做一,說二,他就做二,自從紀政出生後,春華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紀政身上。在紀政三歲時的某一天,春華沒注意時,一個人走出了門,走到溪邊想要彎腰摸水時,便跌了下去。那日我們找了紀政一整天,最後才有村人發現一個漂浮物,打撈上來後發現就是紀政已經冰冷浮腫的身體,我跟春美倆趕緊跑到溪邊,大石頭上躺著紀政,我們已經認不出來了,五官都變了樣,身上穿的衣服是紀政沒錯。春美痛哭失聲,哭得好大聲,好淒厲,抱起紀政冰冷的屍體,口中不斷地怪罪自己。我扶起春美,春美還跪著跟我磕頭,說她錯了,她真的錯了,我拍拍春美的背,告訴她:「帶孩子回家吧!」我抱起孩子的屍體,春美扶著我,我們辦了一場簡單哀傷的喪禮,送走孩子。
從那時起春美每天都在喃喃自語,整個人變得消瘦,沒精神,時常哭泣,春美走不出失去紀政的哀傷,有時還會跟我說她夢到紀政,紀政很想回家,叫我們去接他。我總是安慰著春美,沒幾年的時間春美整個人跟以前完全不一樣,好幾次夜裡她好像被一股引力吸走一樣走出家門,不知道要去哪裡,還好都被我發現後拉回來。幾天的時間發生太多次這樣的狀況,為了春美的安全,我只好在外出工作時把春美給鎖起來。幾年過去了,春美一直都沒有好起來,甚至好多時候我都覺得現在不是春美本人。被鎖住的春美有時在房裡大叫,有時把便穢灑得滿地都是,我體諒春美,總是有耐性地幫她清理,她就呆滯的坐在一旁。
就在一天,我為春美送飯時,春美好像恢復本人一樣,哭著告訴我,跟我道歉,說這些年辛苦我了,在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,春美奪門而出,跑到了紀政溺死的溪邊,一躍而下。一切來得太快,我來不及反應,隨後當我追到岸邊時,春美已經溺死了,我拖著沉重的身軀,回到空蕩蕩的家。
失去至親的痛,讓三十幾歲的我,看起來像四十幾歲,我努力讓自己打起精神,因為我還有高齡父母,這些年父母一直很擔心我和春美,現在春美走了,父母又更擔心了,為了不讓他們擔心,我搬回老家跟他們同住。阿母看到我剩一個人,不時的念著要我再娶妻,剛開始我沒那意思,因為這些年的婚姻生活真的太累了,但阿母不斷地要求,還一直幫我找媒婆相親,我只好順著阿母,攤在桌上的幾張照片,阿母硬是要我選一個,我心中勉強拿起來看了三遍後,才選了一位姑娘,照片後面寫著,這姑娘名為采多,看起來很隨和、孝順。就在見一次面,都還不認識的情況下,阿母就叫我娶她進門。大婚那天,我對她非常尊重,確實她如同我看照片時的感覺,很樸實,很會做事。
結婚後我們還是跟阿爸、阿母住在一起,采多小我十歲,卻很勤勞,把家裡打理得很好。但結婚了五年,采多肚子一直都沒有傳出消息,阿爸、阿母很急,因為年紀大了,想要看到紀家有後代,才會放心。其實采多也知道阿爸、阿母的心,每天晚上都在房間跪著求老天爺給自己一個孩子。又過了兩年的時間,我已經接近三十七歲,采多在一天夜裡絕望地叫我再娶一個太太來生小孩孝順阿爸、阿母,采多說:「這麼多年的努力,自己可能沒望了,為了紀家,你就再娶一位吧!」我可以感覺到采多在說這些話時的心有多傷心,沒有孩子這件事是采多心中的裂痕。
幾個禮拜後,采多向阿母稟明要幫自己再找一個太太時,阿母臉上沒有表情,采多握著阿母的手流淚,說自己沒能力替紀家傳代,阿母沒有多說甚麼,只是以肢體動作安慰著采多。采多請鄰居介紹適合我的女子,幾天後,一位妙齡女子出現在家中,阿母、我跟采多都沒有多說甚麼,也沒有太多的反應,好像彼此間都默認這件事。女子名為雅宜,有上過學堂,比采多小五歲,家中小康,卻願意嫁給我當二太太。雅宜看我忠厚老實的樣子,還有阿爸、阿母都是老實人,才願意嫁給我。雅宜帶來了很多嫁妝,岳父、岳母還幫我們裝修破掉的屋頂。
雅宜嫁來後,為了快點有孩子,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雅宜房裡,這點采多也是可以體諒的,但難免顯得有些落寞。沒想到雅宜才嫁來家中兩個月的時間,就有了害喜的跡象,家中全家大小都很高興,采多也特別到藥房買補藥為雅宜進補。但雅宜年輕且有強烈的佔有慾,她一點都不喜歡采多,在沒人之時,更會用高傲的言語跟采多講話,這些都在我不經意時聽到了,我心中有點難過。那天晚上我到了采多房間,安慰采多,告訴采多,自己的心並沒有變,采多善解人意的點點頭,並告訴我好好照顧雅宜跟孩子,照顧阿爸、阿母的事自己會一肩扛起。我心中非常感謝采多。
懷孕十個月後,雅宜辛苦的為紀家生下了孩子,是個男孩,全家都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欣慰感。家中每一個人都輪流抱孩子,只有采多要來抱孩子時,雅宜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。為了保持平和的關係,采多只有看一看孩子,並沒有抱起孩子。
孩子出生後,全家上下都相當的疼愛,就連岳父、岳母也找時間來看看他們的外孫。岳父、岳母帶來了很多禮物和補品要來送給雅宜跟孫子。
從雅宜嫁進來後,家中的大小家事、事務一直都是采多在扛負,孩子出生後,有更多的雜事需要忙,采多仍舊撿起來繼續做。雅宜在這個家,就只需要餵孩子奶而已。
看到采多有時累到沒精神的樣子,我就幫采多買些補身體的草藥,雅宜看到後,心裡很不開心,有時便會用諷刺的言語來對采多,我這個夫婿看不慣,但想到雅宜替紀家生了孩子,全家就還是包容了她。沒想到雅宜一天比一天脾氣還壞,對家中的事務,事事計較,還以要帶孩子離開來威脅家人。就在阿母看不下去後的一日開口訓了雅宜一頓,雅宜這才稍微收斂一點。
采多在快四十歲,一日冬天的風寒,身體受不了,咳嗽、咳血中死去。我為采多的離開感到傷心,看著采多的遺照,想起了春美,她倆伴我走過多半的人生,卻都一一離開我。在感到哀傷之時,雅宜卻在旁邊數落我,說我幹嘛為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哀傷,說這女人有甚麼好的。此時雅宜說的這些話真的把我給激怒了,我第一次怒目的對她說:「閉嘴,不要再當一個苛薄的人了,家裡忍你很久了,現在人都死了,你還要計較,你一生到底要計較多少東西?」雅宜被我這番話給嚇到,大聲地說:「你說甚麼?」雅宜臉脹紅,生氣地回房間收行李,說自己要帶著兒子走了,對於她這番吵鬧,我並沒有理睬,就這樣雅宜真的走了,阿爸、阿母也早因病離開,這個家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,這讓我感嘆了很多,這一生我都在悲歡離合中度過。
阿爸、阿母離開後留了田地給我,田地租給別人收租,讓我們全家的生活不成問題,現在剩我一個人,每個月除了生活上需要的錢之外,剩下的錢我全數交給村長去造橋鋪路,讓村上的建設越來越完善,村民們紛紛感謝我,我說不謝、不謝。末後的人生我很少講話,想從靜中體悟這個人生,當我看到每個家庭都是生離死別時,我越來越看淡人生,我想知道是否有可以跨越的方法,但我沒找到。直到我七十一歲時,背駝,頭髮花白,體力直線下降,我心裡準備好自己的身體快到盡頭了,就在眼前一陣暈後,我沒有再醒來,結束了七十一年的人生及人身。
閻王殿前,一一簡述我的這一生,並告訴我這一生是來還這三位女人情債的,如今將情了後,也真正將之放下。閻王說目前殿前獄卒有空缺,問我要不要擔任獄卒一職或是回到宗祠牌位,我想了想,決定要擔任獄卒。近百年的獄卒服務時間,我感嘆人心已變,整個地球缺乏教育,讓閻王殿忙得不可開交,沒有一刻停歇。看著造罪的大家,我試著開導,希望能幫一個是一個,但地獄眾生剛強難化,相當難以改變。直到蘇佛法身超度,講經說法後,有些地獄眾生才知道要念佛出離。於地府服務一百多年時間,感恩今日有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機緣。我與五十九位同行西方,感恩我佛慈悲,蘇佛慈悲。
訪問訊息由佛弟子釋法心主筆寫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