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問地獄獄卒,  下度地獄

訪問獄卒:賀光勇《語言的回聲》

訪問主筆:釋法喜

二O二五年五月十八日

獄卒 賀光勇:

生命的起源,

皆在無數言語無法道破的因緣中長成,

而這些因緣……全都逃不離因果。

 

我很感謝自己在今日可以有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機會,感恩南無阿彌陀佛,感恩蘇佛,賀光勇代表所有獄卒,叩謝佛恩,叩謝蘇佛恩,南無阿彌陀佛。

我在過去,生在山南郡一個書香世家,自幼聰慧,勤讀詩書,五歲能誦百文,七歲對答如流,深受師長器重。父母時常以我為榮,說我將來定能金榜題名,光宗耀祖。

我也一直以自己的「聰明」為傲。

自少年時起,我便喜歡與人辯論、指出他人思慮不周之處。我的言語從不激烈,卻句句命中要害。我習慣直言,常說:「我只說實話,不必裝好人。」在眾人眼中,我是有理性、有邏輯的人,說話果斷而不拖泥帶水。

有鄰婦來請教我是否該借銀兩給兄長翻身,我冷冷一言:「你那兄長賭性未除,借了也是打水漂,勸你早日死心。」婦人臉色青白交錯,沉默點頭,轉身離去。從此我再也沒見她開口談過家中之事。

又有堂弟多年科考不中,欲學匠藝為生。我皺眉說:「你手笨口鈍,連書都讀不好,還奢望學工?莫若回鄉務農,實在些。」他聽後垂頭喪氣,後來終日鬱鬱寡歡,母親暗中責我:「人未走窮路,你何苦先將門關死?」我不以為然,反說:「難道還要哄著他做夢嗎?」

我從不罵人,從不戲弄,從不明目張膽地踐踏他人。但我卻習慣用理性的刀,將人一層層剝開,攤在冷風中。

我總說:「我說的是事實,是為你好。」

我說:「這不是潑你冷水,是我幫你看清楚。」

我說:「你若信我,就聽,別再自己騙自己了。」

我認為自己是真誠、負責,從未意識到,那些「好心的提醒」,其實正在一步步關上別人心中的窗。我以為,我幫了許多人避開了他們可能失敗的路。直到後來,這些人一個個不再與我談心,不再向我傾訴,他們在我面前變得沉默、拘謹,甚至畏懼。

我娶妻、生子、為人師表,外人看來一生順遂無虞。晚年家中孫輩繞膝,卻常覺心中空虛。

我終老那年,是一個秋末的夜晚,風微涼,窗外落葉紛紛。我躺在榻上,四下無聲,聽不見一聲哭泣,也無人握著我的手。

我本以為自己平生清白,言無虧心,不該有遺憾。但當氣息漸止,我的內心忽然泛起一個念頭:我說過的那些話,他們真的需要嗎?

那一刻,我彷彿跌入無底的深井,聲音、光亮、溫度,全然消失。只剩一種沉重,像是自己親手砌成的沉默墳墓。那不是地獄,卻比地獄更讓人無法逃避。那是我語言的回聲,終於捲土重來,把我送進孤絕的深淵。

我不知道經過了多久,我醒來時,不再有人形。

我是一株小草,長在佛寺外磚牆的縫隙中。我能出生在佛寺之外,不是偶然,那是一種微弱的福報。

前一世雖造語業,卻也曾在中年時期,短暫親近過佛門。當時家中遭逢巨變,一子夭折,我心痛難當,一度斷言:「人生終究苦空,修什麼都是自欺。」但那時有一位僧人,未與我爭論,只對我說:「若真苦空,你可否與佛同行?」我沉默了三日。

後來,我去了山後的安寂寺,留宿七日。那七天裡,我早晚課誦,雖心難靜,卻也一字一句誦完《阿彌陀經》。

當夜,我跪在佛前說:「若我言語曾誤導於人,願佛加被我知。」只是,那份懺悔並未長留。世務纏身,我離開山寺,重新投入人情事務,再未回顧。但那七日,如微光藏於陰霾,未曾熄滅。

正因如此,當我墮入非人之身時,仍得以在佛寺牆角化生。不是在糞溝泥地,不是在荒山毒石,而是在誦經聲與佛號之旁——這是我僅餘的福因,讓我仍得聞經聲,沐法雨。只是這一次,我無法再言。只能聽,只能靜,只能在無聲之中,體會萬語所造之果。

風吹時,我輕輕晃動;雨打時,我默默低垂。身旁是人來人往的香客,是晨昏不斷的鐘聲與誦經。我看見陽光落在瓦簷,看見烏雲來時信徒奔走躲雨。我看得見一切,但沒人看見我。

我每日努力向上,希望有朝一日能從磚縫中探出一絲頭角,讓人駐足看我一眼。春來,我冒出嫩芽;夏至,我舒展葉片。我以為,只要夠努力,終有一天會被看見。

終於有一天,我長得比磚縫高出半指,陽光剛好照在我身上。我喜悅得顫抖,以為這便是我生而為草的光榮時刻。不料清晨掃地的老僧走來,目光未曾落在我身上,僅順手將我連根拔起,與地上落葉一同掃入簍中。

那一瞬,我還未死,但心裂如紙。就在那微弱的呼吸裡,我彷彿聽見自己前世說過的話:「你那種人,再努力也沒用。」

那句話,在我心中重重落下。原來,這就是那句話的滋味。原來,被忽視、被拔除、被當成多餘,是這樣冷、這樣痛、這樣無聲。

我沒死,卻日日如死。我不哭,卻夜夜無聲淚下。我明白了,什麼是「無人看見的生命」。

歲月如沙流過,日升月落,我從盼望被看見,到接受無聲存在。我終於不再伸展,也不再期待。

直到某一日,一位年輕僧人來掃地,他蹲下身來,撥開我身旁枯葉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他沒有拔我,沒有掃我,他合掌低聲說道:「願沉默者得聞佛音,願草木亦得光明。」

那一瞬間,我整棵草顫抖不止。那聲音穿透了我的葉脈,打進我枯乾的根。我心中升起一念——我想再當人。不是為了被看見,不是為了出人頭地。是為了,學會說一句能讓人不放棄的話。

我願不再用語言殺人,我願說出讓人亮起來的話語。這一念,如種子破土,光亮從心底湧起。我的根鬆動,葉枯萎,我知道,我將要離開這片牆角。這不是死,是轉,是願,是開始,我將再次為人。這一次,我想用語言,讓人願意繼續活。

我再次生於人世,這一生是市鎮中一家小商戶之子。

我自幼機敏穩重,禮數周全,但總覺與人之間有一層難以穿透的薄霧。我說的話,無人深聽。我提的建議,總被「嗯、也對」輕輕帶過。我開口之時,眾人目光常游移遠去,我不知問題在哪。我的語氣柔和,內容有理,態度謙恭,卻總讓人疏離。

有次我與友人共飲,他忽然低聲說:「我也不知道為何,每次你說話,我就不太想聽了。」我心一震,無語以對,只得輕笑帶過。但那一刻,我彷彿聽見了兩世語言的回聲。那不是今生的錯,是過去沉積太久的語業磁場。

我越說越少,越活越靜。我學會不再主動,不再評論,不再試圖改變誰。我活成一堵牆,一面陰影。不是被社會拒絕,而是自己無聲地走進了孤絕之境。

直到某日,我經過佛寺外。寺中誦經聲清越,如涓涓細流穿透石牆般灌入我心。我停步、轉身、入寺,跪地不起。那夜,我沒有祈求。我只想對佛說一句話:「我願學會怎麼說出不毀人的話。」

我念出第一句佛號——「南無阿彌陀佛」。聲音未出口,淚先落下。我彷彿從牆縫裡再次長出一根小草。不是要成名成器,只為讓人再也不因我而沉。

從此之後,我日日誦佛。不是為求加持,而是為提醒自己:一句話,可以救人,也可以埋人。我寧可沉默,不願再錯說一字;我寧可不被記得,也不再讓人因我懷疑自己。這一生,我未必偉大,但我願做那守口的燈,點在人心的黑處。

我在離世以後,再次走向陰暗的道路裡,但是這回,我的內心並沒有存在陰暗,雖然光亮不大,卻能指引著我,繼續往前。

當我來到閻王面前,我的心已然平靜,我不知道接下來我的路該往何處走,但我願意相信一切光明的引領。

閻王慈悲,派我留在此處服務,這也讓我多了許多學習的機會,真心感恩。

這些年,我看盡了許多生命百態,最終我也有幸聽聞蘇佛講法,這讓我的心明朗許多,也明白自己應當要踏上這條解脫之道。

我發願要積極修行自己,並要發心幫助更多的人,要帶給他人安心,幫助他人同樣也能走上這條解脫之路。

很感恩自己在今日可以往生西方極樂世界,賀光勇代表所有獄卒,及有緣眾生,叩謝佛恩,叩謝蘇佛恩,南無阿彌陀佛。

賀光勇 合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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