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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問獄卒──陳瑞哲《短暫人生的無常》

訪問主筆:釋法心

二O二一年十二月三日

阿彌陀佛慈悲、蘇佛慈悲,我和其他五十九位獄卒到西方極樂世界了,西方極樂世界好美、好美,不知道該怎麼形容。

今天我特別開心,臉上一直掛著笑容,因為我到西方了。

其實我才沒有死多久而已,死時年紀也不大,才十六歲而已。十六歲的我,其實懂的並不是很多,但人生也就這樣結束了。

我所知道的世界,所知道的事,全數是從我爸爸身上聽來、學來、看來的。我的爸爸有雙重的身分,是警察,也是流氓,說得清楚一點,他是在流氓堆裡的臥底警察。我出生時,他已經在做這份工作了,說起來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,但為了要徹底地鏟除黑幫的勢力,爸爸不得不這麼做。爸爸是一個很盡忠職守的人,他知道這麼做不僅自己會陷入危險,就連家人也都會有危險,但爸爸沒有考慮太多,還是決定要繼續做下去。如果最後自己犧牲了,家人犧牲了,可以換回社會的安定,一切也就值得。

我出生後,爸爸一直把我帶在身邊,想讓我了解他,了解他的工作。爸爸對我一直都是坦白,從小就把自己的這份工作、自己的身分都告訴我,因為爸爸帶著我在黑幫之中,不希望我學壞,想要我是正直又正義的人,所以才會將自己待在黑幫的身分都和我說。

我的出生是一個意外,本來爸爸不打算要有小孩,更不打算要有女人,但為了救媽媽,爸爸才選擇娶媽媽為妻。媽媽是做特種行業的女人,被老大看上後帶了回來,但老大身邊不缺乏的就是女人,媽媽為了想要爭取老大對自己的寵愛,在黑幫之中集結諸多勢力,打算鬧事,最後被老大發現後被打得差點沒命。

爸爸看媽媽可憐,於是跟老大說,自己要這個女人。剛開始老大很驚訝,但爸爸在黑幫之中一向表現很好,所以只要爸爸開口的,老大都不會拒絕。從那日起,媽媽就變成了爸爸的女人。當爸爸決定要娶媽媽時,跟媽媽講好,自己其實一點都不想碰女人,只是在幫忙她,給她留一條活路而已。媽媽從沒遇過像爸爸一樣這麼正直的男人,被爸爸的話、爸爸的態度所感動。過去媽媽幾乎等於活在男人堆中,對於男人的習性相當地了解,卻沒有遇過像爸爸這樣的男人。

結婚三年,爸爸媽媽只是同住在一個屋簷下,很少講話,也很少接觸。直到某一天爸爸不小心喝醉,媽媽替爸爸打理衣物之下兩人才不小心發生關係,那次媽媽就懷上了我。這也令爸爸十分驚訝,但既然是緣分,注定自己要有一個孩子,爸爸選擇接受與等待。

當我出生時,爸爸抱起我,心裡有種很奇妙的感覺。爸爸沒想過還可以得到一個親身骨肉。

從我出生後,爸爸的心中就下定決心要好好教育我,因為在黑幫之中,爸爸看過太多衝動且不經大腦的孩子們,看了爸爸都很心痛,卻沒有能力幫助他們,現在自己有了孩子,就要好好地教育,不要讓我走上無法回頭的歧路。

從小我在幫派中長大,各種逞凶鬥狠的畫面,大哥對小弟的使喚、踢打、叫罵,還有男人跟女人的親熱畫面,我都看過,爸爸會私底下在教育我,灌輸我正確的觀念。

我長得很有人緣,黑幫中不論是叔叔、伯伯或阿姨都對我很好,有什麼好吃的、好玩的都會給我。在我心中認為,雖然大家如今在黑幫之中做了不符合社會的壞事,但其實大家心中都還是存有一顆良善的心,這良善的心從大家對我的好之中就可以見得。

爸爸看得出來我對黑幫中的許多人都用了感情,於是爸爸告訴我:「瑞哲,你是大丈夫,處理事情不可以帶有感情,否則辦不了事,尤其做我們這行的,更不可以有感情。」爸爸又說:「雖然你可以感受到黑幫之中,其實有些是好人,確實爸爸也是這麼認為,但他們也還是做了破壞社會和平的事,例如鬥毆、深入校園之中吸取年輕人、販毒、鬧事、收保護費等等。這些都會對百姓的生活造成影響,也會造成社會的不良示範,帶動不好,所以爸爸查明後還是要秉公處理。」

我問爸爸:「我們是不是有一天會離開?」爸爸沉默。雖然爸爸沉默,但小小的我已經知道答案了,心中知道此處將來會發生大震動。

我對於媽媽沒有太多的記憶,因為媽媽在我六歲時因為受不了寂寞,跟別的男人跑了,對於這件事爸爸沒有多說一句話。曾經我試著想問爸爸,有關於媽媽的事,在爸爸旁邊踱步了好多次,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要開口,準備要講話時,在看報紙的爸爸突然放下報紙,看著我,瞬間我打了一個冷顫,爸爸說:「想問你媽媽事嗎?」我驚訝地張開嘴巴,心中想著,爸爸怎麼會知道。爸爸說:「瑞哲,我們不需要女人,不管是擔任你生命裡什麼角色的女人,都只會讓你掛一顆心,讓你心煩意亂。真正的男子漢不需要女人。」

我很驚訝爸爸會這麼說,因為一直以來,在黑幫中,每一個伯伯、叔叔身邊都有女人,女人好像代表他們的面子,代表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男人。黑幫中每一個男人都是如此,唯獨爸爸,我沒有看過爸爸身邊有任何女人,甚至我也沒看過爸爸對媽媽有任何其他的舉動。

「不需要女人。」這段話爸爸只跟我講過一次,但卻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印象和認知之中。

爸爸在黑幫之中擔任著人員分配的角色,因為爸爸所表現的一直都是很穩定、穩重的角色,所以老大伯伯特別信賴爸爸。

我了解爸爸,我知道爸爸一直都在準備,在收集各項的證據,準備要一舉攻破黑幫,包括黑幫的集中地,還有各港空進毒品的地點、時間、方式,爸爸都記得清清楚楚。爸爸在黑幫總共臥底了十年的時間。在第十個年頭,黑幫準備要再擴大地盤、擴大進毒品。就在這轉換的時機,爸爸打算要開始行動,我感受到爸爸心中的浮動。爸爸先是三個晚上沒回家,接著身中發出跟過去不一樣的磁場和氣息。那時十一歲的我知道大事將要發生。

一天夜裡,爸爸派人將我帶離原本住的地方,將我託付給了一位不認識的阿姨。從那天後就沒有再見到爸爸,阿姨說,最近新聞上提到黑道正在被大量地鏟除,很多人都被警察給帶回。我請求阿姨給我看一下新聞。

就在打開電視畫面後,我轉到新聞台,新聞就連續報導了兩幅有關於削弱黑幫勢力的畫面,在新聞上我看到被警察抓的,好多位都是我認識的叔叔,就連黑幫老大也被套了手銬。

看到逮捕的警察,我很認真看有沒有爸爸的身影,但卻都沒能看到。我心中一直想念著爸爸,想念和他相處的景象。

阿姨看著我,知道我心中難過,於是到哪裡都帶著我。帶我去買菜,帶我去認識人,想讓我有一個全新的生活。但很奇怪,我每天都會做夢,夢到過去在黑幫時和爸爸在一起的種種畫面。

阿姨其實一直有話沒有告訴我,她其實是爸爸的妹妹,爸爸在那場剷除黑幫的事件中被發現背叛黑幫,所以被其他小弟給當場斃命了。其實我知道爸爸早就有這種心理準備了。好幾次我都追問阿姨,我爸爸的下落,阿姨都輕描淡寫地說她不知道。我的心一天比一天沉,直覺告訴我,爸爸發生了意外。

好奇心讓我還是止不住,十六歲那年,我偷偷往之前生活的區域去看看,試著想要打聽爸爸的下落。沒想到幾次旁敲側擊後我被黑幫的人給發現了,於大街上,我無故被射擊而死,十六歲的生命,倒下,上了社會新聞的版面。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一個十六歲的生命會被這樣射殺而死,只有我自己知道,倒在大街上鮮血直流。我感覺周圍一陣混亂,我身上愈來愈濕,大量的流血,讓我漸漸失去了意識。

斷氣的那一刻,我進入了黑暗的空間,心中相當地害怕,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才被帶入閻王殿中,閻王看到我蜷曲的樣子,告訴我:「不要怕,你死了,現在來到這裡是審判你這一生。」我緊張地點點頭。閻王說:「此生善良、正直,卻注定短命。雖入黑幫卻未造業,本該入鬼道之中,但其正直之性,可擔任獄卒一職,並將其恢復自性本貌,非是現在的小孩模樣。」我點點頭,什麼話也沒說,只感覺自己心中的害怕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有了鬍子,變成一個粗漢子。以這樣的外觀,擔任獄卒。

獄卒期間,有因緣可以聽到蘇佛講經,才知道人生最重要的是要求解脫,關於人世間的一切因緣都是假的。我這才發願真心希望自己可以有一天了脫。

這樣的願在今天達成了,感恩閻王提名我可以入西方極樂世界的名單之中,也感恩蘇佛大手一牽,將我們六十位獄卒都牽到了西方。

西方的安祥、極樂,沒有世間一點的吵雜,讓我的心很平靜。好感恩,瑞哲將把握這次重生的機會,好好跟著阿彌陀佛學習。

瑞哲也見到蘇佛大力地在幫助眾生,相當地感動,希望佛法真正能夠住在世間,幫助很多人,就如同我被幫助一樣。瑞哲代表六十位獄卒,叩謝佛恩、蘇佛恩、香光大佛寺之恩。

陳瑞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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