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問獄卒—賴春明
正行
二O二一年一月三十日
我大聲的對獄卒們喊了一聲:「走了!走了!」我們六十位獄卒立刻都跟著蘇佛走了。現在我們全部都已經到了西方,大家都很感動,一直說:「謝謝蘇佛!謝謝蘇佛!」然後跪在佛前,向佛跪拜,感恩我佛慈悲。佛對著我們微笑,這是我們第一次這麼近看到阿彌陀佛,好莊嚴,好慈悲。
我是賴春明,出生在民國初年的台灣,我的父親是日本人,很多人認識,大家都叫他賴桑。從小對父親的印象,就是叼著一根大菸斗,身邊全都是排排站的小弟,他們全都是父親用來使喚的人。除了這些身穿黑衣的小弟之外,父親身邊也少不了女人,左右兩邊各一個,一下子餵水果,一下子替父親搥背。能當上父親的女人,絕對也不是什麼小角色,有的手臂上刺了紅牡丹,有的刺了黑玫瑰,還有刺上一條毒蛇,這些女人都是有身分地位的大姊頭,她們願意當父親的女人,就代表父親也不是簡單的人物,在黑幫裡,是相當受人尊敬的。
父親和每一個女人都有孩子,我不清楚父親到底有幾個孩子,也就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,我只知道幾位年紀比較大的哥哥,他們已經開始在接管父親的工作,父親也慢慢將權力釋放給他們,甚至也派許多小弟給他們使用。年紀最大的大哥,大我二十來歲,他身上刺了好長的一條黑龍,經常和父親在房間裡秘密交談,聽說他是父親最看好的孩子,父親準備要將很多手邊的事情都交給這位兄長來處理。
我的母親在認識父親之前,是一名紅牌藝妓,和父親在日本相識。母親長得很美,卻因為家庭環境的因素,被迫去當藝妓。父親看上母親的美貌和溫柔,將母親帶回家中照顧,然而母親的角色和這些大姊頭相比,完全不被看在眼裡。這些大姊頭不准母親接近父親,他們也不准我出現在任何有父親在的場合裡,所以很少人知道我是賴桑的兒子,就連父親身邊的那些小弟,也不一定每個人都看過我。
母親每天一早就將自己打扮得很美,但我卻從來沒見過父親來找她,所以到了晚上,如果父親的身影沒有出現,就會看見母親落寞的神情,我就知道母親又在想念父親了。這時候,我會刻意出現在母親面前,做出許多好笑的動作、表情來逗母親開心,母親只要看到我,似乎就可以稍稍放下對父親的想念。我是母親唯一的兒子,是她生命中的一盞燈,我的存在對母親來說很重要,是支持她繼續活下去的主要動力。如果沒有我活在世間,母親或許早已不在,因為她的一生很苦,原本以為當了父親的女人後,就可以過幸福的生活,沒有想到,父親身邊的女人那麼多,母親根本沒辦法和父親相處,就像被打入冷宮那般的痛苦。
我從來都不曉得父親在做什麼工作,他身邊的小弟每個都對他很忠心,但父親的個性,就算再怎麼忠誠,做錯了還是得死。只要有人做錯事,父親就直接朝他開槍,所以大家為了保命,全都戰戰兢兢的做事。
一天,我陪著母親到街上買幾件衣服,我們走累了,就坐在一間茶店裡喝茶休息。幾位商人就坐在我們隔壁,他們在討論著工作上的事情,當我聽到他們提到「賴桑」時,我突然專注起來,因為賴桑就是我的父親,表示這幾位商人跟父親之間有關係。我仔細聽他們在講什麼,聽完之後才知道,原來父親所經營的公司,用各種暴力的手段,到處壟斷別人的生意。這群商人原本已經運了一批非常好的檜木要進廠,結果檜木才運送到半路,就被父親派來的人給攔截,搶走了他們所有的檜木。有人報警處理,沒想到這些警察裡面很多都是和父親有關係的人,他們聽從父親的指令,根本不可能會捉拿父親,而報警的這個人,最後被暗殺身亡。諸如此類的事已經發生一件又一件,只要做生意的人,都會害怕父親的人出現,造成大家非常恐慌。看著這群商人非常苦惱的樣子,身為父親的兒子,心裡對他們感到抱歉,但是父親的事我完全無法插手,更何況我只是一個十歲大的小毛頭,根本管不了大人的事。
這天,回到房舍,一進門就聞到菸味,我在猜想:「會是爸爸嗎?」我很驚訝,因為爸爸從來沒有來過這裡。一走到客廳,就看見母親坐在父親身旁,像個嬌羞的小女人。母親一看到我回來,立刻說:「春明,快,快過來,爸爸來看你了。」我趕快走到父親身旁,跪在父親面前,叫一聲:「歐豆桑。」父親嘴裡叼著一根大菸斗,他拿下菸斗,用手抬起我的下巴,說:「長得很好。幾歲了?」我趕快回答:「今年十歲。」這十年來,我只有見過爸爸三次,這三次還不是和爸爸正面相處,而是在旁邊偷偷看著爸爸。爸爸對我說:「對人生有什麼打算?想不想跟著歐豆桑做事?」爸爸這麼一問,我突然想起之前在茶店裡聽到那群商人在講的話,我猶豫了一下,然後趕快回答:「要!」爸爸聽見我回答得這麼大聲,他很滿意的說:「這才像我的兒子!」我轉過頭看母親一眼,母親笑得合不攏嘴,因為從隔天開始,我就可以跟在父親身邊學習,這樣母親也有更多機會可以和父親相處。
去到父親辦公的地方,裡頭戒備森嚴,一間一間的拉門全都拉上,我被帶到最隱密的那間,打開門,父親就坐在裡頭,身邊還有身上刺著黑龍的大哥,我趕緊跪在地上恭敬的向他們打招呼,父親要我坐在大哥對面,我趕緊站起身來坐好。大哥很快拿出一把長刀跟一把槍給我,他說:「這是你每天都要帶在身上的武器。」我試著要拿起這把槍,這把槍好重,我的手舉不太起來,父親和大哥被我笨拙的動作給逗笑了,父親說:「每天練習,很快你就能拿槍了。」
為了學會拿槍,我每天都很勤奮的練習,大哥告訴我:「現在你射的是蘋果,以後要射的是人頭,好好練習!」我有些嚇到,但還是要裝作鎮定的模樣。在我精勤的練習下,很快就將刀槍運用得非常好,讓父親和大哥都讚歎,父親對著大哥說:「可造之材!好好教他!這個弟弟將來能幫你很多忙。」大哥對著我笑了一下,他的笑容,讓我打了個寒顫,不知道為什麼,明明是笑容,卻帶有一股殺氣。
父親似乎很看重我,為了讓我能擁有經營事業的能力,讓我上了很多課;父親也要我學他帶人的模樣,才能當個威風、有氣勢、受人尊敬的領導人。整整十年的時間,我都跟在父親和大哥的身旁學習,每一天只要父親或大哥覺得不順心,或有人惹了他們生氣,就有人會受遭殃而被殺,父親告訴我:「這叫作教訓,沒有這樣做,底下的人不會聽話。」父親懂得怎麼殺雞儆猴,也懂得怎麼樣獎勵表現好的小弟,最常的獎勵方式,也是這些小弟最愛的,就是女人。只要是送給他們的女人,他們可以隨便使用,就算最後把這些女人蹂躪到死也無所謂,因為對父親他們來說,女人就只是一種發洩、玩弄的玩具,不要了就丟,沒有什麼價值可言。
其實很多人都希望有人可以消滅父親的勢力,不要讓父親帶領的這個幫派繼續在地方上作惡,讓大家深受其害,活在不安與恐懼之中,尤其這些被抓過來的女人,她們最後都是死狀悽慘,屍體被丟到草叢間,無人收屍。
父親給了我一間私人的辦公處,也給了我上百位的小弟任我所用,他們都叫我「明哥」,我聽從父親的指令,他要我做什麼,我就做什麼,所以我也做過許多壞事。我的表現,都再再得到父親對我的肯定,認為我絕對就是他最佳的接班人,希望我能成為父親的複製品,將來成為第二個賴桑。
我一直努力的想加快速度做事,大哥開始對我起疑,他想知道我到底在忙些什麼,為什麼每天都好像很忙碌的模樣。我早已猜到大哥對我有懷疑,所以我做好萬全的準備,不管他怎麼查,都不可能查到我在做什麼。
這天,父親帶著我和大哥,以及其他幾位在身邊做事的小弟,大家到一間酒樓裡慶賀,慶祝父親和大哥又搶到一件龐大的建築案,這一筆可以賺到非常多錢,因為這些建築都即將被偷工減料的蓋成,而且用的是最便宜的人力。就在父親和大哥舉杯慶祝時,包廂外衝進了大批的警力,將我們團團包圍住,父親生氣的用日語說:「王八蛋!在搞什麼!」當父親和大哥準備舉槍攻擊這些警察時,警察已經搶先一步將他們逮捕,包括身邊的那些小弟,當然也包括我。
我們全都被關進監獄裡,父親和大哥因為殺了太多人而被判死刑。至於我,被判了二年的有期徒刑。我所犯的罪行,就是當時為了讓父親和大哥信任我,聽從於他們的指令,所做出的壞事,像是竊盜、害人傾家蕩產等,只是,在當時我做出這些壞事之後,我都私下又拿錢還給這些被我所害的人,他們都覺得很驚訝,為什麼我要這麼做?我沒有向他們多解釋什麼,只要求他們不准說出口,他們為了保命,也都為我守住這個秘密直到現在。父親給了我上百位的女人,我一個都沒有碰過,這些女人一到我的手中,我就將她們放走,要她們趕快逃,我不希望這些無辜的可憐女子繼續受到傷害,所以想盡辦法將她們從父親和大哥手中要來,再幫助她們逃命。
當父親和大哥知道我就是那位暗中設計他們的人時,他們都露出震驚的表情。我告訴父親和大哥:「人民很苦,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們繼續作惡,我要幫助社會消滅惡勢力。」從父親和大哥的眼神,我可以知道他們不能原諒我,但我不後悔,我寧願被他們恨,我也不要讓這麼多無辜的生命繼續受到傷害。我也要救這些無知走入歧途的小弟,他們很多都是身不由己,才會走入江湖,我要幫助他們改過自新,找回人生的光明與希望。
從小到大的生活中,每一天都有生命從我面前消失,我看見自己的父親和大哥無惡不作,害人無數,若是我沒有心中這份正念,在父親這樣的栽培下,我絕對是第二個父親的模樣,幸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一直在保護我,支持我,我才能堅持自己的正念到最後,為了救人,大義滅親。
在牢獄中的兩年,我每天都在感悟人生。生命真的有限,要怎麼在有限的時間裡,活出無限的價值?出獄後,我積極幫助那些願意走回正道的小弟,幫助他們找到工作,以全新的身分融入社會。我也到處去找那些曾經被父親和大哥傷害過的家庭,不管我能提供多少幫助,我都盡力幫忙他們,將傷害降到最低。
這一生我不可能結婚,再美的女人我都見過,但是她們被父親的小弟蹂躪完的慘狀,不管我活到幾歲,都難以從我腦海中洗去。或許從小就看到這些女人受害的畫面,所以女人這個身分在我的生命中,已經和「可憐人」畫上等號,對我來說,生為女人就是可憐,所以我不會選擇再傷害她們,我也沒有任何意願想要觸碰感情。
在生命結束的最後三年,我已經得了重病,每天靠著藥物在過生活,我知道這是我該受的,因為我也曾經傷害過別人,該還的我都要還,沒有任何怨言。六十二歲這年陽壽已盡,當我靈魂還未離體之前,我看見好多個畫面,這些畫面都在誘惑我走進去,有母親的身影,也有過去幫助人的畫面,但是還有另外一個聲音一直在叫我:「賴春明!賴春明!往這裡走!」這個聲音很宏亮,我的靈很自然的就隨這個聲音走去,當我靈出體後才知道,原來剛剛是地獄裡的官差在叫我。他們知道我的冤親在等著抓我,變出各種幻境要帶走我的靈,所以他們把我叫醒,不要讓我上眾生的當,然後帶著我到地獄裡擔任獄卒。
這一生我有功,也有過。閻王告訴我,我為了救人,選擇大義滅親,此功足以抵過,讓我擔任獄卒一職。在地獄裡,我知道父親和大哥也在這裡,他們在無間地獄裡受報,不曉得何時才有出期,我沒有能力救他們,這也是他們該受的果報。這時候,我更能明白父子間的關係,只是擁有肉體時的緣分,肉體一旦消失,我和父親之間,只是曾經相遇的兩條靈魂,彼此間是獨立的個體,不再有所交集。
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有機會來到西方,當我被排上名單時,我還確認兩次,才真的確信是我的名字。現在我已在西方,心中萬分的感恩,但見眾生還在受苦,我的心卻有一股難以言盡的沉痛,我希望眾生都能有機會離苦,這是我最大的願望。
南無阿彌陀佛。
訪問訊息由佛弟子釋法菁主筆寫下
